历代关于泾渭清浊的争论，至清代乾隆年间迎来一次“终极裁定”。乾隆不满足于书斋考据，下旨命陕西巡抚秦承恩亲赴泾渭汇流处实地勘察，并以御笔定论、勒碑刻石。这场实证求索，既是经学考证，也折射出“尽信书不如无书”的治学态度。

作为《四库全书》编纂主导者，乾隆对千年泾渭清浊之辩兴趣浓厚。乾隆五十五年（1790年），他细品《诗经》“泾以渭浊”一句，对历代注疏提出质疑。在上谕中他说：“考之谷风诗云：泾以渭浊。解经者皆言泾浊渭清……然朕详绎诗意，盖言泾水发源本清，入渭以后其流不得不合而为浊，是泾水因渭水而浊，非谓泾水本浊也。笺释诸家，似与经文本义不合。”在他看来，历代注解“大失经义”。

于是，他命陕西巡抚秦承恩实地查验。秦承恩遵旨溯流而上，由陕入甘，亲履二水之源，奏报详实：“泾水发源甘肃平凉县笄头山东流至长武入陕西境，又东至高陵入于渭。渭水发源甘肃渭源县鸟鼠山东流至陇州入陕西境，又东至高陵与泾会。”在二水合流处，“泾清渭浊，一望可辨”；取水沉淀测量，“泾水一石，澄淖三升许；渭水一石，澄淖斗许”。他还观察到，泾水因河床为石子底，水清的季节居多；渭水为沙泥底，水浊的季节居多。

乾隆并未止步。《四库全书》集部收录他亲撰《泾渭清浊纪实》一文，明确“泾之清因渭而浊”，并附录秦承恩奏折。文中写道：“余细绎‘以’字之义，定当为泾之清因渭而浊为是。然余亦不肯遂以为是，爰命陕西巡抚秦承恩，身至二河，自甘省入陕省之源，辨其清浊。今据具摺贴说呈览，实泾清渭浊，于是余之疑始解而心始安。”他更坦然表示：“设有人议承恩遵旨为迁就曲说者，可亲至承恩所至，二河自甘省入陕省之源视之，则是非颠倒立辨，朕当治承恩之罪，不怙过也。”这番话展现了帝王在学术问题上难得的开放态度。随后，乾隆命大臣董诰绘图并正书《泾清渭浊图》手卷，御题引首“考经订误”，将御笔诗文勒碑刻石，拓片赏赐王公大臣。

乾隆对泾渭清浊的实证求索，从文本细读到实地勘察，从质疑旧说到勒石存证，正是对《四库全书》存真去伪、考据求实编纂精神的践行。从现代地理学看，泾渭二水交汇处孰清孰浊并非恒定，随季节与水文条件而交替。但乾隆不盲从权威、以亲历亲见求取真知的精神，至今仍有启示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供稿人：王江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