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溯·陇迹|《四库全书》与河西走廊:穿越千年的读书声
《四库全书》史部收录的《晋书》《魏书》《十六国春秋》等典籍,记载了这样一段文化守护史。当西晋末年中原地陷于战乱、太学四散、典籍焚失之际,千里之外的河西走廊却书声琅琅,成为中华文化的一方“避风港”。
敦煌人索紞“少游京师,受业太学,博综经籍,遂为通儒”,但他觉察到中原将乱,“知中国将乱,避世而归”。同郡氾腾“举孝廉,除郎中。属天下兵乱,去官还家”,过起了“柴门灌园,琴书自适”的日子。他们带着满腹经纶,为文明寻找扎根的净土。

真正令人动容的,是那些在河西大地开凿石窟、聚徒讲学的儒者。敦煌人郭瑀师从名儒郭荷,尽传其业。郭荷去世后,郭瑀“服斩衰,庐墓三年。礼毕,隐于临松薤谷,凿石窟而居”,在此“作《春秋墨说》《孝经错纬》,弟子著录千余人”。今天张掖的马蹄寺石窟群,相传就是当年郭瑀开凿的。师生们面壁讲经、抄书注疏,用最艰苦的方式守护着文化火种。

郭瑀的弟子刘昞,是河西儒林中成就最高者。他十四岁从郭瑀受业,当时“瑀弟子五百余人,通经业者八十余人”,刘昞脱颖而出。他隐居酒泉,“弟子受业者五百余人”。西凉李暠征其为儒林祭酒,刘昞虽然身居官位,却始终不改读书人的本色。《魏书》记载,李暠“好尚文典,书史穿落者亲自补治”,刘昞侍侧,前请代劳,李暠却说“躬自执者,欲人重此典籍”。刘昞自己“虽有政务,手不释卷”。李暠劝他休息,他答:“朝闻道,夕死可矣,不知老之将至,孔圣称焉。昞何人斯,敢不如此。”刘昞著述极丰,著《略记》百三十篇、《凉书》十卷、《敦煌实录》二十卷,又注《周易》《韩子》《人物志》《黄石公三略》,“并行于世”。
河西诸凉政权大多重视文教。北凉沮渠蒙逊平定酒泉后,在敦煌人宋繇家中“得书数千卷,盐米数十斛而已”。蒙逊感叹:“孤不喜克李歆,欣得宋繇耳。”打下城池,最高兴的是得到了读书人和他的数千卷书。蒙逊还拜敦煌人阚骃为秘书考课郎中,《魏书》载“骃博通经传,聪敏过人,三史群言,经目则诵,时人谓之宿读。……蒙逊甚重之,常侍左右,访以政治损益。拜秘书考课郎中,给文吏三十人,典校经籍,刊定诸子三千余卷。”三千余卷,这在战乱年代是何等浩大的文化工程。

公元439年,北魏平定北凉,“徙凉州民三万余家于京师”,其中便包括大批河西学者。这批河西学者进入北魏后,成为推动北方文化复兴的重要力量。敦煌人索敞“以儒学见拔,为中书博士。笃勤训授,肃而有礼。京师大族贵游之子,皆敬惮威严,多所成益。前后显达,位至尚书牧守者数十人,皆受业于敞”。百余年前,中原士人携典籍西行避难;百余年后,成长于河西的学者带着更丰厚的学养东入中原。让河西保存的中原文化重新回流华夏腹地,为中华文化注入了持续的生命力。
陈寅恪先生曾高度评价这段历史:“惟此偏隅之地,保存汉代中原之文化学术……继前启后,实吾国文化史之一大业。”千年之后,恰逢《全民阅读促进条例》施行、全民阅读活动周之际,我们翻开《四库全书》中那些泛黄的记载,依然能听见穿越烽火的读书声。郭瑀凿窟而居、刘昞手不释卷、宋繇藏书数千卷、阚骃刊定诸子三千余卷——这些故事告诉我们,无论时代如何变迁,读书,始终是守护文明的根本。
供稿人:王江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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